中新社紐約4月11日電 題：梅蘭芳1930年訪美演出為何具有里程碑意義？

　　——專訪中國藝術研究院戲曲研究所所長、中國戲曲學會會長王馗

　　中新社記者 王帆 廖攀

　　正在紐約舉辦的“飛翼歌舞：梅蘭芳訪美演出”展覽，通過豐富多樣的展品再現京劇藝術大師梅蘭芳1930年的訪美演出歷程。該展由華美協進社中國美術館和中國藝術研究院聯合推出。當那些承載舞臺記憶的戲服與道具再次呈現在美國觀眾面前，這位一代名伶近一個世紀前的遠行巡演，重新引發公眾的關注與探索。

　　梅蘭芳當年赴美演出前做了哪些準備？本次展覽呈現出哪些有趣細節？近一個世紀前的訪美演出為何在中美文化交流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作為本次展覽的專家，中國藝術研究院戲曲研究所所長、中國戲曲學會會長王馗近日在紐約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時表示，梅蘭芳不僅讓中國戲曲“走出去”，更實現了“走進去”。他通過藝術創新，使中國戲曲跨越語言與地域的邊界，在不同文化之間建立起心靈層面的交流。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此次展覽為何取名“飛翼歌舞”？展覽的初衷是什么？

　　王馗：梅蘭芳1930年將自己的藝術帶到美國展演，主要演出的是他創作的古裝新戲。古裝新戲特別突出歌舞表演。正如梅蘭芳當年所說，歌舞是世界各民族共有的藝術形式，最能承載真善美。此次展覽的內容，呈現了他最具中國美學特質的“天女之舞”，讓人們得以看到他在推動歌舞藝術古典化方面所達到的高度。

　　推出此次展覽的初衷有兩個方面。一方面，梅蘭芳的藝術跨越百年，依然歷久彌新。藝術作為文化交流的重要媒介和載體，使梅蘭芳成為溝通不同文化的杰出使者。正是通過藝術，人們得以跨越語言與地域的邊界，實現心靈之間的交流。另一方面，此次展覽也承載著一份特殊的情感。梅蘭芳是中國藝術研究院前身中國戲曲研究院的首任院長。我們希望通過呈現研究院所保存的相關文獻、實物以及影像、聲音等珍貴資料，讓這些歷史遺存再次進入中美乃至東西方文化交流的進程之中，也讓人們更加珍視這一延續近百年的文化交流傳統。

　　中新社記者：展覽呈現出當年巡演的哪些細節？展品有哪些亮點？

　　王馗：中國藝術研究院收藏有上萬件與梅蘭芳相關的文獻和實物資料。在策展過程中，我們精中選精。展品中有梅蘭芳1930年訪美時在舞臺上演出古裝新戲《霸王別姬》《洛神》等作品的戲衣，觀眾可以直觀感受到梅派藝術，以及中國京劇在歌舞表演方面的獨特成就。拿戲衣來說，傳統戲衣通常不會將紗直接披在身上，而梅蘭芳在古裝新戲中作出大膽嘗試，并將腰帶位置略微上移，使人物下肢比例顯得更加修長，這些都是具有代表性的創新。

　　此外，展品中的《梅蘭芳歌曲譜》也是當時為訪美演出特別編制。人們既能看到傳統的工尺譜，也能看到五線譜，兩種記譜方式并置。其中，五線譜由當時知名的民樂音樂家劉天華進行譜錄。這也是歷史上首部用五線譜記譜的京劇曲譜集，目的正是讓更多人了解中國京劇。

　　另一件重要展品是《梅蘭芳訪美圖譜》。齊如山等文化人士為了讓美國觀眾了解京劇，以畫圖的方式記錄了京劇的服裝、造型、道具等，使人們能夠系統地看到我們的舞臺藝術，更直觀地了解中國戲曲的演劇體系。

　　除了訪美相關資料外，本次還展出了梅蘭芳珍藏的一些戲曲文物，例如臉譜畫像等珍貴資料，其中包括明代戲曲臉譜，具有較高的藝術和研究價值。

　　中新社記者：京劇的審美體系與西方戲劇、歌劇有所不同。您認為西方觀眾在欣賞京劇時，通常會存在哪些不準確的認知？

　　王馗：戲劇通過特定的表演時長來表達對生活和藝術的回應，這在不同文化中是共通的。然而，中國戲曲，包括京劇，在表現手段上與西方戲劇有不一樣的地方。例如，西方的歌劇往往以“歌”為核心元素，而中國戲曲則通過“詩、樂、歌、舞”的藝術手段綜合呈現。

　　“詩、樂、歌、舞”融為一體，對于中國戲曲來說是非常重要的藝術樣式。對于演員而言，這意味著他們必須成為多功能的表演者：既是文學的詮釋者，又是聲樂歌唱家，同時還是舞蹈家。要完成這個挑戰，難度是極大的。這也恰恰體現了中國文化綜合性的特質。經過千百年的藝術積淀，中國戲曲以其鮮明風格，在世界民族戲劇之林中展現出獨具特色的藝術魅力。

　　中新社記者：梅蘭芳訪美演出為何在中美文化交流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

　　王馗：中國戲曲歷經千百年的發展，早在元明時期或許已為世界所知，但真正以活態藝術主動開展文化交流，則以梅蘭芳最為突出。尤其是在1930年，他的訪美演出開啟了一場對中美乃至東西方產生深遠影響的文化交流活動。他把當時中國京劇創新傳承的最新成果在世界上做了一次展示。近一個世紀過去，再回望這段歷史，他的訪美演出所體現的文化交流深度，依然彌足珍貴。

　　中新社記者：梅蘭芳當年訪美演出做了很多創新，征服了美國觀眾。他的遠行巡演對現今的東西方文化交流有何啟示？

　　王馗：過去我們常認為，一門藝術“走出去”，走出自身的文化空間和邊界，到達另一個地方，便是成功。梅蘭芳訪美給我們的重要啟示在于，他不但讓中國戲曲“走出去”，更實現“走進去”。

　　事實上，近兩百年來，中國戲曲已有多次“走出去”的實踐，但能否被當地廣泛接受，仍存在較大空間。而梅蘭芳當年遠赴重洋進行商業巡演，真正實現了文化共享與認可，使國外觀眾通過理解戲曲“詩、樂、歌、舞”的藝術特質，真正讀懂中國戲曲內在的審美邏輯與文化精神。

　　中新社記者：您認為京劇等傳統藝術是否必須進行創新？如果是，那么在當下，傳統藝術應如何在保持自身特色的同時實現創新？

　　王馗：在中國戲曲中，我們常說“常演常新”，演員們在傳承幾百年的劇目中仍會不斷注入新的理解與個性。比如《牡丹亭》和《四郎探母》，不同演員因聲音、形象與藝術風格的差異，會賦予作品新的生命，使傳統不斷被豐富。

　　梅蘭芳的許多作品被稱為經典。那些他帶到美國演出的作品，即便到了晚年，他仍不斷打磨和修訂。這種創新的原則不僅在于創作新作品，更在于如何使作品成為經典并得以傳承。相比之下，如果作品創作完成后很快就不再演出，其生命力就會受限。

　　實際上，梅蘭芳的作品在第二代、第三代演員演繹時仍會進行適度調整。比如，《霸王別姬》中的劍舞，隨著表演者和舞臺節奏的變化而呈現出新的演繹方式。這種持續創造和打磨的過程，使梅派藝術及中國京劇在他之后幾十年依然不斷推陳出新，其中不少作品進入長期傳承。這也為我們提供了值得學習和把握的經驗與方法。(完)

　　受訪者簡介：

　　王馗，中國藝術研究院戲曲研究所所長、研究員，中國戲曲學會會長，著有《解行集：戲曲、民俗論文選》《偶戲》等多部個人專著，致力于戲曲史學、傳統戲劇及戲曲傳承保護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