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健康|花粉過敏為何越來越普遍?
中新網北京4月10日電(記者 趙方園) “眼珠子疼,腦漿子疼——過敏季一來,哪哪都難受。”
54歲的李桂秀坐在北京電力醫院變態反應科診室門口,雙臂上密密麻麻排著三十多個測試點。她小心地抬著胳膊,生怕蹭到那些點刺液。
等候的走廊里,擠滿了戴著口罩的患者。揉眼、擤鼻、壓抑的咳嗽聲此起彼伏。
隨著春日氣溫回暖,北京天壇公園里,密密麻麻的圓柏樹四周升起了“黃煙”。4月4日,北京發布今年首個楊柳飛絮預報。與此同時,全國各地的梧桐果絮、油菜花粉等植物過敏原也競相登場。
對過敏的人來說,一年中最難熬的日子,又來了。
過敏季來了
最先感知到春天的,除了鴨子,還有過敏人的鼻子。
李桂秀是重度過敏患者。她的雙臂上,正測試著三十多種過敏原。“不光是花粉,螃蟹、蛋糕、羊肉都碰不得。有一次我吃了半根冰棍就出不來氣兒,送急診了。”
今年春天,她的過敏反應來得更兇猛:眼睛疼,臉腫。“前兩天嘴都歪了。平時很少這樣,這兩年病加重了。”
過敏體質具有遺傳傾向。李桂秀的女兒對蒿草過敏,“就是流鼻涕,她老說‘一看見土就難受’。”
門診門口,初三學生小楊專門請了假來做皮膚點刺試驗。

“眼睛都腫了,在戶外就不行。”小楊母親說。孩子每天九點到家,寫完作業十二點睡,早上六點起。學習壓力大,睡眠少,免疫力就這么一點一點磨沒了。
“我身邊很多人都是最近幾年開始過敏的。”麗麗今年第一次出現過敏癥狀,噴嚏不斷、鼻涕直流、眼角發癢。嚴重時,喉嚨深處像堵了一團棉花,鼻涕像關不住的水龍頭,冷風一吹就咳個不停。
“來北京第四年才過敏,一開始以為是感冒,到醫院才知道是花粉過敏。” 在五道口上班的程序員小程說。
社交平臺上,像麗麗、小程這樣的“新晉過敏星人”比比皆是。曾經小眾的過敏困擾,正在變成普遍的社會現象。
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世紀壇醫院變態反應中心主任王學艷介紹,北京地區當前正處于花粉高峰時段,就診患者較去年同期明顯增加。美團買藥平臺數據顯示,春季過敏用藥需求已連續四天上漲,3月北京地區抗過敏藥品搜索量環比增長近50%,氯雷他定、布地奈德鼻噴霧劑等需求突出;過敏性鼻炎、結膜炎、皮炎、哮喘是線上問診的高頻詞。
被花粉“圍困”的人越來越多。2017年,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同仁醫院牽頭一項多中心流行病學研究結果顯示,我國花粉過敏發病人數達7500萬,且發病率呈上升趨勢。
一個共同的困惑隨之而來:為何從前不過敏,如今卻紛紛中招?
為什么越來越多人過敏?
要回答 “從前不過敏,如今卻中招”,先要弄清楚:究竟是誰在引發春季過敏?
中國過敏原分布素有 “南螨北蒿” 之說。溫暖濕潤的南方,患者多對粉塵螨、屋塵螨敏感;干燥寒冷的北方,則以蒿草等花粉過敏為主。
但春季真正的 “元兇” 另有其人。
“大部分人以為花粉過敏的人此生與鮮花無緣,但其實真正的‘花粉刺客’并非鮮花。”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世紀壇醫院主任醫師馬婷婷指出,真正容易引起過敏的,是柏樹、楊樹、柳樹以及蒿草等風媒植物。它們的花粉顆粒小、質量輕,一吹就滿天飛。吸入呼吸道誘發過敏。而那些色彩鮮艷的觀賞花,花粉量不大,不宜隨風飄散,反而不容易過敏。
那為什么原來不過敏,現在過敏了?馬婷婷說,核心原因有兩個。
一是花粉暴露量顯著增加。全球氣候變暖導致花期延長,致敏植物分布更廣,空氣中花粉濃度持續走高。有些人原本耐受,但長期累積超出免疫閾值,癥狀便集中爆發。
二是自身免疫狀態失衡。長期壓力大、熬夜、反復感冒、過度勞累,都可能打亂免疫系統平衡,讓身體對花粉產生過度反應。
清華大學附屬北京清華長庚醫院皮膚科副主任醫師蔣源也持同樣觀點,她指出,如果近期睡眠充足、飲食健康、腸道菌群平衡,同樣濃度的花粉可能只是輕微不適;反之,如果熬夜、著涼、腸胃紊亂,癥狀就可能集中爆發。
北京協和醫院變態反應科主任醫師王良錄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解釋稱:過敏會有一個致敏過程。花粉過敏通常要經過幾個花粉季節才會表現出明顯癥狀。致敏(即過敏原皮試和特異性IgE檢測呈陽性,但無癥狀或癥狀不明顯)的患者,若隨訪幾年,相當一部分會在后續出現明顯癥狀。
醫學界還存在一種“衛生假說”。該假說認為,兒童早期接觸微生物的機會減少,會導致免疫系統發育失衡,從而增加過敏性疾病的風險。
“過度清潔會造成有益細菌缺失,導致免疫失衡,反而容易導致過敏。”北京大學人民醫院呼吸與重癥醫學科主任醫師馬艷良表示,“日常環境中的微生物大部分是有益的,有益細菌長期生活在口腔、腸道、呼吸道中,構成了人體的免疫屏障,可以抵抗有害病原,維持免疫平衡。”
除了個體免疫狀態的波動,更大的背景是全球氣候與環境的變化。它們正在悄悄按下花粉季的“快進鍵”。
國家氣候中心數據顯示,2026年植物花期提前,多地花粉季較往年提早啟動。受暖冬效應影響,2026年春季花粉過敏季提前到來。

北京的春季花粉季通常從3月持續到5月底。3月是圓柏花粉的高峰期,4月初轉向楊絮與柳絮。去年春季花粉高峰期比前年提前了4至7天。北京市氣象服務中心解釋,這主要是由于平均氣溫和日照時數偏高,利于植物生長,導致花粉濃度上升較快。
氣候變暖不僅讓高峰提前,更高的二氧化碳濃度還會促進光合作用,使花粉產量增加、致敏性增強。
城市環境也在加劇這場 “呼吸之戰”。城區花粉癥患病率往往高于農村:花粉落在柏油路、混凝土路面,難以被土壤吸附降解;空氣中汽車尾氣等污染物,還可能加重過敏反應,甚至破壞鼻黏膜上皮屏障,讓人體更易致敏。
不能一砍了之
每到過敏季,社交平臺和市民熱線里總會出現同一種聲音:把圓柏砍了。
在深受其苦的人看來,這似乎是最直接的解決方案。但生態與治理的現實,遠比情緒復雜。
“致敏的樹種很多是常見的園林樹種,都砍掉的代價太大,會引發一系列連鎖反應。”北京市園林綠化科學研究院教授級高工趙世偉認為,無論從植物學還是環境學角度,柏樹都沒有錯。圓柏抗旱、耐瘠薄,可以在缺水的地方生長成活,且碧綠蒼翠,四季常青,挺拔直立,不但是綠化美化、荒山造林的好樹木,其木材、葉片、球果、種子也都有用。
北京市園林綠化科學研究院教授級高級工程師叢日晨介紹,在北京四萬多棵古樹中,有三萬五千多棵松柏樹。天壇公園內 3562 株古樹,大多是柏樹,這些都無法輕易替換。北方冬季漫長,約有四個月,研究顯示,常綠樹與落葉樹按 3:7 配置,最適合北方生態環境。圓柏作為北方鄉土常綠樹種,耐寒耐旱、滯塵降噪、碳匯能力突出,更是冬季城市綠色景觀的核心,在生態、文化與生物多樣性保護上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況且,春季易致敏的風媒花粉樹種遠不止圓柏。側柏、楊樹、榆樹、樺樹、桑樹、銀杏、水杉、松樹等,花粉都可能致敏;到了秋季,葎草、蒿草等更是主要 “元兇”。
不能一砍了之,也并非完全不能調整。為打造 “低敏城市”,2021 年 4 月 1 日實施的《北京市主要林木目錄》中,已將 “刺柏屬(含圓柏屬)” 替換為 “白鵑梅屬”,并將推動科研單位開展選育圓柏(檜柏)、刺柏雌株無性系的綠化品種。
城市治理進行時
今年,北京的花粉治理明顯升級。

在朝陽區紅領巾公園,入口處的電子屏已實時滾動本地過敏健康指數與防護提示。今年春季,在朝陽區園林綠化局指導下,紅領巾公園、東壩公園、興隆公園率先完成公益升級。“一進園就能看見,像天氣預報一樣,很實用。”
與此同時,針對致敏花粉的物理防治在全市多家公園、街道同步展開。與往年不同,今年治理更趨前置,不僅物理防控力度加大,還引入社會力量與數字化服務。
天壇公園的治理啟動更早。“整形修剪、高壓噴水、地面濕化、噴灑固定劑、及時清掃”五項措施并舉,從源頭減少花芽生成。今年北京首次大規模應用花粉固定劑,沉降效率是普通灑水的20倍。
城市治理的“外力”之外,過敏人群更需要個人防護的“內力”。
蔣源指出,上午10時到17時是花粉濃度較高的時段。過敏者要盡量避開這段時間出門,或佩戴N95口罩、護目鏡,穿防曬衣。回家后用流動水清洗鼻腔和面部。開窗通風選擇花粉濃度低、風小的時段,如早晚時段、雨后。
內在調理方面,充足睡眠、健康飲食、適當補充益生菌、多喝溫水、規律排便、適度運動,以及注意“倒春寒”時期的保暖。“從呼吸道到腸道是一條線,是相通的。控制癥狀的同時,也要注意自身的健康管理。”
治療層面,在癥狀嚴重時,蔣源強調“先控制癥狀,后改善體質”。
春天的花粉終將飄散,最后所剩的是蔓延的翠綠色。
“其實就是一個主動的改善,一個被動的改善。”蔣源說,“對于健康的人群,注意衣食住行,我覺得就已經足夠了。”
對于過敏人群而言,與花粉共存仍是一門必修課。但城市治理的每一點進步,都在讓這門課,變得不那么難熬。(完)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李桂秀、小楊、小程、麗麗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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