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廣西北海4月2日電 題：中泰布氏鯨跨境研究協作對全球生物多樣性治理有何啟示？

　　——專訪廣西科學院副研究員陳默

　　作者 馮抒敏 翟李強

　　廣西北海潿洲島海域是中國大陸近海現在已知唯一穩定分布布氏鯨種群的海域，目前在該海域已識別到70多頭布氏鯨。2019年起，中泰兩國研究團隊攜手在潿洲島和泰國灣，開展布氏鯨研究和保護工作。

　　作為具有遷徙特性的大型海洋哺乳動物，布氏鯨為何出現在潿洲島海域，對海洋生態有何影響？中泰兩國合作研究保護成果如何？中新社“東西問”近日就此專訪了廣西科學院副研究員陳默。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布氏鯨為何出現并選擇棲息在廣西潿洲島近岸海域？2019年以來，中泰兩國研究團隊攜手在潿洲島和泰國灣開展布氏鯨的研究和保護工作，取得了哪些成果？

　　陳默：布氏鯨是海洋生態系統中的頂級捕食者之一，對棲息環境要求較高。它們的出現和穩定棲息，是海洋生態系統健康和平衡的有力證明。作為大型須鯨，布氏鯨處于食物鏈頂端，它們的生存需要大量且穩定的食物來源，主要是棱鳀和沙丁魚等成群的小型魚類。一個地區如果能維持一個穩定的布氏鯨種群，表明該地區擁有非常豐富和健康的食物鏈。

　　自2019年正式啟動以來，中泰布氏鯨合作研究取得了豐碩成果：一是確立了兩個種群的獨立性。兩國研究人員分別在潿洲島和泰國灣進行了聯合野外調查。通過對布氏鯨的背鰭、皮膚疤痕等個體特征進行拍照比對，最終確認兩處海域的布氏鯨并未發現同一個個體，應是相互獨立的兩個種群。這一發現具有重大的科學價值，表明在有同樣物種、極相近行為習性等情況下，仍需針對兩個種群的獨特性，制定更具針對性的研究與保護策略。

　　二是促進了科研技術的交流與創新。在合作過程中，泰國專家向中方分享了他們在種群識別、健康評估和擱淺救助等方面的豐富經驗。中方研究團隊的數據處理方法、被動聲學監測也為泰國同行提供了新的研究思路和手段。這種技術的雙向交流，極大地提升了雙方的科研效率和監測水平。

　　三是提升了公眾的保護意識。中泰雙方聯合拍攝了紀錄片《方舟——布氏鯨》。該片創下多個“首次”：它是中國首部關于布氏鯨的紀錄長片，首次記錄到布氏鯨神秘的求偶行為、夜間捕食行為，甚至首次通過水下錄音獲得布氏鯨母子間的“對話”。紀錄片的播出，極大地激發了公眾，特別是年輕一代對海洋保護的熱情。

　　四是推動了保護行動的落實。通過聯合研究，科學家對布氏鯨的攝食、繁殖等行為模式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中泰科學家還共同推動雙方觀鯨活動的規范化發展，2025年邀請泰國科學家與最早在泰國開展觀鯨的Wild Encounter Thailand公司所有人吉拉宇·恩庫爾(Jirayu Ekkul)前來潿洲島，為游艇俱樂部管理者與船長們分享泰國的觀鯨經驗，包括觀鯨與布氏鯨棲息地變化的影響，以及泰國觀鯨規范的制定與實施。

　　中新社記者：中泰兩國研究團隊的跨境協作對于構建海洋命運共同體有何意義？

　　陳默：首先，這是知識與經驗的互補。泰國的科學家在布氏鯨研究和保護方面已有超過15年經驗，積累了大量寶貴數據，并發展出成熟的觀鯨旅游模式。中國的研究團隊雖起步較晚，但在水下聲學監測、數據處理等現代化技術應用方面具有優勢。雙方的合作能取長補短，可極大提升世界對近岸型布氏鯨這一神秘物種的認識。

　　其次，這是對跨境物種保護的積極探索。海洋生物的活動范圍不受國界限制，對它們的保護需要跨區域的協同努力。中泰兩國通過信息共享、資源整合和統一行動，能更有效應對布氏鯨面臨的諸如海洋污染、漁業影響、船只撞擊和觀鯨規范等生存挑戰，是構建海洋命運共同體理念的生動實踐。

　　這項合作還加深了中泰兩國在環境領域的互信與友誼。它不僅限于科學研究，更延伸至生態保護政策的交流和公眾教育等層面，為兩國未來在更廣泛環保議題上展開合作夯實了基礎，更在生態文明建設和國際合作方面產生了長遠影響。2025年10月，2025中國—東盟環境合作論壇在廣西北海舉行，布氏鯨近海海域棲息地生態環境保護與可持續發展對話，正是其中主要議題之一。

　　這種合作不僅限于科學研究，還包括共同制定和推行保護措施，探索人與鯨和諧共存的可持續發展模式，攜手為布氏鯨打造一個更安全的跨國家園。

　　中新社記者：加強國際合作對構建全球生物多樣性治理體系、實現人與自然和諧共生有何啟示？

　　陳默：鯨類動物等遷徙物種的生存軌跡天然跨越國界，其遷徙特性決定了保護工作絕非一國之事，而是沿線國家的共同責任。這種合作超越了單一的國家利益，體現了海洋命運共同體的理念。

　　有效的生態治理必須建立在科學認知的基礎上。由于布氏鯨活動范圍廣、研究難度大，單個國家難以全面掌握其種群動態、遷徙規律和面臨的威脅。通過國際合作，共享觀測數據、交流研究方法，能夠拼湊出更完整的種群生命史圖景，為制定精準、科學的保護策略提供依據。建立區域性的數據庫和信息共享平臺，已成為國際海洋哺乳動物保護的共識，這為全球范圍內的生物多樣性監測和評估體系建設提供了寶貴經驗。

　　布氏鯨的保護不僅是科學議題，更是涉及經濟發展、社會民生的復雜問題。潿洲島“觀鯨熱”的興起，是生態資源轉化為經濟價值的典型案例。然而，無序的觀鯨活動也可能對鯨造成干擾和傷害。當地政府和科研機構推出了“觀鯨指南”，對船只速度、距離等進行規范，旨在實現“負責任地觀鯨”。強調經濟發展不應以犧牲環境為代價，而應通過科學規劃和精細化管理，將生態優勢轉化為可持續的發展優勢，讓保護和發展相得益彰。

　　作為海洋生態系統的旗艦物種，布氏鯨的健康狀況是衡量海洋生態系統健康的指標之一。保護布氏鯨，實際上是在保護其賴以生存的海洋生態系統，包括其食物來源、棲息地環境等。這種整體保護觀，要求人類將自身視為自然系統的一部分，而非凌駕于其上，以更加謙遜和尊重的態度與自然和諧相處，構建以“生命共同體”為核心的整體生態觀。

　　在全球化的今天，單一國家已無法獨立應對氣候變化、生物多樣性喪失等全球性環境挑戰。布氏鯨研究與保護的跨境協作，不僅為全球瀕危物種的保護提供了寶貴經驗，更以其實踐探索，深刻揭示了構建全球生物多樣性治理體系、邁向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必由之路——超越國界、凝聚共識、科學施策，并在發展中保護、在保護中發展，最終實現全人類共同的、可持續的未來。(完)

　　受訪者簡介：

　　陳默，廣西科學院科學教育與傳播中心副主任，廣西水生生物聯合實驗室副主任，廣西近海海洋環境重點實驗室副主任，海洋哺乳動物研究與科學教育創新團隊負責人，2016 年起帶領團隊在北海潿洲島開展布氏鯨的研究與保護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