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上海2月8日電 題：著名國畫家戴敦邦：水墨線條繪中西

　　中新社記者 樊中華

　　雙目炯炯、身形靈活的齊天大圣，赤面長髯、高大威嚴的關羽，肌肉遒勁、豪爽俠義的魯智深，弱柳扶風、嬌俏聰慧的林黛玉……著名國畫家戴敦邦一支畫筆，將四大名著中的數千人物描繪得形具神生，讓國畫藝術與經典文學一同幻化為令大眾喜聞樂見的連環畫，成就了幾代中國人共同的視覺記憶。

　　而戴敦邦的藝術實踐遠不止圖釋四大名著。從老上海的小百姓到辛亥革命人物，從唐詩宋詞到馬克思政治經濟學著作《資本論》，戴敦邦的畫筆縱橫捭闔，古今中外從不設限。“在我看來，中國畫的水墨線條，既可以畫中國人，也可以畫外國人，毫無障礙。”戴敦邦在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時如是表示。

　　“會說中國話”的畫

　　“一千個人眼中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這句話常被用來喻指經典文本會給受眾帶來迥然不同的想象空間。將經典形象具象化，往往是吃力不討好之事。但在戴敦邦筆下，《紅樓夢》數十人物同框的大場景中，各人身份可一目了然；1998年上映的電視劇《水滸傳》片尾，108位好漢的“人物譜”更精準契合了大眾想象，驚艷了無數觀眾。

　　“吾輩從事古典題材和人物繪制的專職藝人，將原著、繪畫和讀者觀眾心目中藝術形象的三位一體稱為‘三碰頭’，這是極其不易的，”戴敦邦說，“就我多年的創作經驗而言，后人的創作更多是‘想當然’的，但好在無論是文字還是繪畫，藝術本身沒有標準答案。”

　　說是“想當然”，戴敦邦卻在研讀原著、理解人物上下足了功夫。談及《水滸傳》，他直言專愛魯智深，與看似同樣魁梧粗獷的李逵相較，“魯智深俠肝義膽、疾惡如仇、一諾千金、大智大勇，浸透著中華傳統道德理念，乃真正的善者。而李逵則是匹夫之勇，唯宋江馬首是瞻，行事愚而蠻。從繪道而言，魯、李形象都具粗獷、陽剛、野性，但究其本質，魯智深心懷慈悲、‘佛在心中’，因此二者形象絕不可混同或雷同。”

　　而在《戴敦邦新繪紅樓夢稿本——畫稿、眉批、札記》中，他幾乎對每幅畫的主角人物都做了在其情其景下的詳盡批注。即便繪制各類《紅樓夢》插畫已近半個世紀，戴敦邦仍在手書序言中道盡了此番創作之“苦”：“但凡創作伊始，總一時很難進入角色，那頭腦里顯現一片空白，任何形象都找不到，真是苦惱極了。有時只想把腦袋往墻上撞，似乎假此撞擊些感覺或靈感來。”

　　他的執著不止于此。在戴敦邦看來，連環畫是少年兒童讀者了解中國歷史文明的重要啟蒙讀物，因此務求符合歷史真實。

　　“中國早期的古代題材連環畫，多半是照搬戲曲特別是京劇舞臺上的人物造型，穿水袖、蹬厚底靴，通常不分朝代，只是大致區分一下帝王將相和平民百姓。我在創作中，除了特殊需要之外，盡量不照搬舞臺服飾，而注重以史實為依據。尊重歷史，給讀者一點歷史知識，乃是我創作歷史題材連環畫所追求的目標之一。”戴敦邦說。

　　抱著“為百姓畫畫”的樸實之心，戴敦邦用博大精深的中國畫技法賦予連環畫這一通俗讀物更深厚的藝術價值。濃淡水墨間，戲曲的神韻、神態的細膩、情節的張力、景致的意境一同搭建起了古典名著與大眾審美間的橋梁。幾十年來，戴敦邦的畫也成為諸多中國文學作品乃至文化產品“走出去”，讓世界感知與理解中國文化的“第一視覺印象”。中國著名美術家蔡若虹曾評價道：“戴敦邦的畫兒會說中國話。”

　　“民間藝人”的恢廓與堅守

　　雖已88歲高齡，戴敦邦最近卻與AIGC(人工智能生成內容)“結緣”，其筆下的《水滸傳》人物形象將首次從宣紙上“站”起來，以立體實物的新形式走向大眾。

　　這不是戴敦邦第一次嘗試拓展藝術的邊界。為《紅樓夢》英文版畫插圖、為電視劇設計人物造型、為中國郵政繪制特種郵票、用中國畫詮釋《資本論》……戴敦邦始終以極其開放的態度來看待藝術的流動與交融。

　　當被問及為何要繪制《資本論》這一艱深的理論性著作時，戴敦邦說，《資本論》是深刻剖析資本主義本質問題的經典著作，但對很多中國人來說可能不似文學作品易讀。“通過豐富的繪畫語言完整詮釋《資本論》，吸引更多中國人來關注這部經典，五十多年來一直是我的夢想。”

　　為此，戴敦邦花費很大精力研讀學習《資本論》，而中國畫“朱砂和墨所呈現的紅與黑正是我心中單純而熱烈的革命”，戴敦邦說，在由水墨線條勾勒出的《資本論》繪本中，既有鴉片戰爭等中國歷史事件，也可看到法國大革命、美國內戰等西方歷史事件，還融入了《自由引導人民》《馬拉之死》等西方名畫的布局，參考了新聞照片中西方世界一些重大游行活動的場景。“中國畫的水墨線條，在中西方圖景的描繪中游刃有余，因此可以說這也是一部世界藝術大融合的作品。”

　　對待新興的連環畫創作形式乃至國外藝術，戴敦邦亦寬豁如是。“近年來，不少創作者從中國古代優秀的壁畫、磚刻、漆器、銅器、帛畫、繪畫等各種藝術形式上得到借鑒，汲取營養，在連環畫創作上進行了十分有益的探索，”戴敦邦說，世界上任何一種藝術流派或風格之所以能經得住時間的洗滌代代留存，恰是歷史證實了其價值，“正因為有了流派間的競逐，藝術才有了生命力。而就筆墨技巧而言，中西各種流派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盡管早已著作等身、聲名斐然，戴敦邦卻自號為“民間藝人”：“吾一生都是為原著做二度創作，讓老百姓更方便地理解原著，這就是一個民間藝人做的事。”于他而言，這并非自謙之詞，而是數十年“以精神上的清貧，持之以恒埋首勞作”的堅守。事實上，已近鮐背之年的戴敦邦右眼失明，雙耳幾近失聰，卻仍堅持黎明即起，在位于上海徐匯區的小小畫室里筆耕不輟。畫室陳設簡單、沒有空調電扇，真正是在生活與精神的“清貧”里見證著戴敦邦“吾以畫為生，畫以吾為友”的一生。

　　戴敦邦也透露了他近期的“新創作”：“吾正在為五百多漢字的象形文字作圖解，過程中了解到世界各民族在早期都曾把常見的日月山川、動植物以及自然現象描摹形狀，作為祈福崇拜的偶像，這大概就是象形文字的由來。但其中唯有中國的象形文字歷經演化流傳至今，所以漢字與繪畫‘書畫同源’，這在世界文化史上是極為罕見的。”(完)

　　受訪者簡介：

　　戴敦邦，自號“民間藝人”，中國當代繪畫大家。現為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上海交通大學設計學院教授，上海交通大學戴敦邦藝術研究中心主任。擅畫人物，工寫兼長，多以古典題材及古裝人物入畫，多年來潛心為中國古典文學巨著創作人物群像畫譜。創作出版有《陳勝吳廣》(連環畫)、《紅樓夢》(英文、韓文、西班牙文版插圖)、《戴敦邦新繪長恨歌》(連環畫)、《大鬧天宮：戴敦邦畫說西游記》《群雄逐鹿：戴敦邦畫說三國演義》《逼上梁山：戴敦邦畫說水滸傳》《市井煙云：戴敦邦畫說金瓶梅》《資本論繪本》共三卷、《詩情引碧霄：戴敦邦畫說唐詩》等。郵票繪制有《牡丹亭》《許仙與白娘子》《紅樓夢》(第一組)等，其作品蜚聲海內外，影響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