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北京2月21日電 題：馬紋如何成為中外文明交流互鑒的視覺符號？

　　——專訪中國工藝美術學會紋樣研發中心執行主任孫若溪

　　中新社記者 杜燕

　　今年是中國農歷馬年。馬紋作為貫穿中華文明數千年的經典紋樣，從商周青銅器到當代文創產品，從東方生活場景到全球時尚舞臺，承載著獨特的文化密碼。

　　中國傳統紋樣為何能穿越千年依然鮮活？馬紋如何成為中外文明交流互鑒的視覺符號？中國工藝美術學會紋樣研發中心執行主任孫若溪近日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解讀馬紋背后的東方美學智慧與創新傳承之道。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在中國傳統文化中，馬紋為何能成為核心紋樣母題？其“生命力”源自何處？

　　孫若溪：紋飾紋樣作為貫穿中華文明發展脈絡的藝術形式，通過線條、色彩、構圖等藝術手法，比文字更早鐫刻下中華民族的文化印記，既承載著器物裝飾的實用功能，也凝聚著深厚的東方哲學與審美情趣，更寄托著中國人對美好生活的向往與追求。其源頭最早可追溯至距今萬余年的舊石器時代晚期，在新石器時代初成體系。

　　說到“馬”，自古有言：“行天莫如龍，行地莫如馬。”馬的形態美學適配性極強，適配青銅器、陶瓷、織繡、雕刻等幾乎所有傳統工藝載體，從祭祀禮器到日常服飾、家居擺件，始終服務于人的生活需求。歷代工匠與藝術家的持續創作，不斷豐富馬紋的形式與內涵，使它成為重要的紋樣母題。

　　中國傳統紋樣能夠歷經數千年傳承不息，在于其擁有“穩定的核心文化基因”與“開放包容的理念”。

　　所謂穩定的核心文化基因，是指紋樣所承載的吉祥寓意、倫理觀念和審美基調，如馬之于奮進，牡丹之于富貴，這些核心價值一脈相承，構成了文化認同的基石。

　　開放包容的理念又賦予其強大的融合與再造能力。以馬紋為例，唐代“紅地翼馬紋錦”中“中西合璧”的天馬，可以說是從古希臘經波斯、粟特抵達大唐，為絲路之上的中外文化交流和文明互鑒留下生動飄逸的注腳。

　　這種“堅守本真又兼容并蓄”的特質，讓馬紋超越了單純裝飾。而此特質也正是中華文化綿延不絕、生生不息的基因密碼。

　　中新社記者：不同歷史時期的馬紋風格有何差異？其背后蘊含怎樣的文化密碼？

　　孫若溪：中國馬紋的風格演變，與時代審美、社會背景深度綁定，是一部“隨物賦形、因時而變”的視覺藝術史。

　　每個階段都烙印著時代印記：商周多以玉雕與青銅為載體，造型古樸、線條簡練；漢代畫像石上的馬則雄渾奔放，充滿力量感；至盛唐，絲綢上的翼馬紋與聯珠紋、花卉紋結合，色彩華美，構圖繁復，充滿異域風情；宋元之后，馬紋在瓷器與文人畫中更顯清雅，注重神韻表達。

　　除了廣為人知的“功成名就”“才華出眾”等寓意，馬紋還有一些“冷知識”。比如明清建筑裝飾中，它常作為守護神獸用于墀頭、門楣，寓意“忠勇通達、辟邪鎮宅”，守護家宅安寧。

　　正值農歷馬年，中國工藝美術學會紋樣研發中心攜手青年先鋒藝術家鄭沖創制年度文化力作《丙午盛世八駿圖》紋樣，以“馬踏飛燕，騏驥呈祥”為精神內核，以盤子和絲巾作為載體，并在“中泰金色友誼50年”的“中國禮物展”上進行展出。我們希望向世界傳遞中國紋樣的美學與智慧，推動中國紋樣成為全球審美語言。

　　中新社記者：面對現代化沖擊，傳統馬紋如何實現“活態傳承”？

　　孫若溪：傳承的核心是“先守正，后創新”的融合過程，絕不是非此即彼的選擇。

　　守正的根基是“原汁原味的活化”。要進行扎實的考古、測繪與數字化存檔，建立權威的紋樣“基因庫”。目前，紋樣研發中心已搭建傳統紋樣數字數據庫，對歷代馬紋進行數字化采集、高精度存檔、分類與溯源，實現永久留存；要開展文化科普，讓大眾認知、理解傳統紋樣的價值。這是傳承的要求，也是創新的基礎，脫離文化本源的創新，只會是無源之水。

　　創新的關鍵在于“打破邊界的重構”。這意味著要將紋樣從原有的載體和語境中解放出來，與當代設計語言、新材料、新需求進行大膽結合。紋樣研發中心的工作正是致力于搭建從“活化”到“重構”的橋梁，推動紋樣融入現代服飾、數碼產品、建筑空間乃至虛擬世界，使其“活”在當代生活之中。

　　新技術為傳統紋樣的傳承與創新打開全新維度，開啟了前所未有的“未來之門”。針對傳統雕刻、鑄造馬紋文創技術門檻高以及小批量、定制化生產難題，3D打印技術能將數字馬紋模型快速轉化為立體產品，突破材質與造型限制，兼顧經典復刻與創新創作，降低定制門檻；智能算法可深度學習紋樣構成規律，高效輔助設計師生成兼具傳統美學與未來感的全新圖案，拓展創意邊界；VR技術則將紋樣從二維平面解放，打造可觸摸、可交互的沉浸式立體文化空間，彰顯紋樣獨特魅力。我們視新技術為“賦能者”，其終究是工具而非主體。

　　中新社記者：全球化背景下，中國馬紋“出海”面臨哪些機遇與挑戰？未來如何讓中國馬紋真正成為全球共享的審美語言？

　　孫若溪：在全球化背景下，西方品牌大量使用包括馬紋在內的中國傳統紋樣，這在一定程度上讓中國傳統紋樣獲得了國際曝光，也是中華文化影響力提升的明證。

　　但挑戰同樣突出。一是文化歸屬混淆，馬紋常被誤認為“西方設計”，文化根源被模糊；二是內涵淺表化，西方品牌往往將中國傳統紋樣作為視覺裝飾符號，剝離了其背后的歷史淵源、哲學寓意與象征體系，讓厚重的傳統文化淪為商業營銷的視覺噱頭；三是話語權減弱，過度商業化使用導致中國傳統紋樣的文化內核稀釋，解釋權與傳播主導權在全球敘事中旁落。

　　我們必須通過主動、系統的文化闡釋，不僅要展示中國傳統紋樣的形式之美，更應傳遞其背后的故事、價值與精神內涵，突出中國傳統紋樣的識別度與影響力，實現從“被借用”到“自主傳播”的轉變。

　　我理想中的中國傳統紋樣傳承與創新體系，是集學術研究、非遺保護、產業轉化、大眾傳播與國際對話于一體的閉環生態。目前已建成開放共享的“紋樣博物館”1.0版本，其使命是系統梳理五千年紋樣演變脈絡。未來，計劃打造2.0、3.0版本，并在重點文化城市落地國家級紋樣博物館，以可觸可感可沉浸的體驗，喚起公眾對紋樣之美的共鳴。同時，將博物館打造成為全球規模最大的數字紋樣資源庫與創新引擎，成為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的當代典范。

　　我們要讓世界看到，千年紋樣不僅展現東方美學的形式之美，更承載著人類對奮進、自由、和諧的共同追求，這正是它能跨越時空連接全球的核心密碼。(完)

　　受訪者簡介：

　　孫若溪，中國工藝美術學會紋樣研發中心執行主任，浙商總會青年企業家委員會執行秘書長，中國婦女兒童發展基金會母親微笑行動理事，杭州市大學生創業聯盟優秀導師，浙江大學創業導師，杭州亞運會火炬手，紋樣博物館館長，《抵力奮進的五年》數字展區策展人，中法建交60周年《大美中國世界行》文化之約策展人，大阪世博會《東方時尚國際藝術周》策展人，2025米蘭設計周《東方禮物站》策展人，中泰友誼金色50年《中國禮物展》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