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柏林4月15日電 題：親歷中國讓我打破既有認知

　　——專訪德國藝術家伊拉·溫根

　　中新社記者 馬秀秀

　　4月15日是世界藝術日，中德藝術展“他者的目光：對話始于相遇”近日在柏林中國文化中心閉幕。展覽涵蓋繪畫、攝影、影像、裝置與陶瓷等多種媒介，呈現20余位中德藝術家于2023年至2025年赴中國廣西交流創作的成果，展現跨文化語境下的多維思考與審美轉譯。

　　該展策展人、這些藝術家的代表伊拉·溫根(Ila Wingen)近日在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時表示，中國廣西之行打破了她以往對中國的認知。她希望通過展覽激發更多人對中國的興趣，并認為兩國仍需通過持續的藝術交流，進一步加強對話、增進理解。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您策劃“他者的目光：對話始于相遇”這一展覽的初衷是什么？在主題構思上，您希望回應哪些文化或現實問題？

　　溫根：我希望有更多人能對中國產生興趣，而這一點可以通過藝術很好地實現。因為藝術本質上與社會認知乃至政治發展密切相關，且是一種更為自然的表達方式，尤其在我們所處的這個相對艱難的時代。

　　通過藝術去激發人們對中國的興趣，并以一種全新視角來分享我們對這個國家的觀察和經歷，非常有意思。此外，促進理解、獲得新知、消除偏見，這都是我策劃這次展覽的重要原因。

　　展覽的主題圍繞“交流”，從一開始就已確定。三年來，每年都有五到六位德國藝術家前往中國，并與中國藝術家交流。我的目標是盡可能清晰地呈現這三年的過程。

　　我和聯合策展人埃芙琳·索默霍夫(Evelyn Sommerhoff)，以及赴廣西交流活動組織者黃萍，一起走訪了每一位德國藝術家的工作室，去探尋中國之行在他們身上留下的印記。藝術家通常有自己既定的創作方式，而這種方式有時未必直接顯現出與中國的關聯。因此，策展的任務就在于引導觀眾去觀察，從整體中看出這種關聯，以及中國之行帶來的影響。

　　中新社記者：您此次參展作品的創作靈感從何而來？

　　溫根：我展出的是一幅比較傳統的風景畫。這對我來說是有意的嘗試與挑戰——以接近傳統繪畫的方式來表現中國山水。

　　作品以“自然”為主題，因為我感受到自然在中國和歐洲文化中有著完全不同的意義。在中國，自然體現人與世界的和諧關系，也承載內在情感與精神映射，是一種讓人回歸平靜的方式。而在歐洲，人們并不會將自然作為一種“和諧的整體”去理解。這一點我覺得非常特別。

　　我在創作中采用了較為傳統的方式，但又進行了轉化，把歐洲與亞洲文化相融合。作品名為《虛與實》(Emptiness and Fullness)，畫面通過上下的疏密對比體現虛實關系，并可旋轉觀看，從而產生不同的視覺與感知體驗，象征一種不斷流動與變化的理解方式。

　　對我來說，中國文化意味著一種思想與情感的流動，而歐洲文化則體現為一種“分離”，在分離中去表達、去尋找自我。我的創作靈感主要來自持續的觀察與體驗，而非預設主題。通過對人和現實的感知，內容在內心逐漸形成，并最終轉化為作品。

　　中新社記者：在廣西交流與創作過程中，有哪些體驗給您留下深刻印象？這些體驗如何融入展覽之中？

　　溫根：有許多讓我印象深刻的經歷。我們接觸到了不同層面的人群，從茶園里的勞動者，到大型展會和高校的負責人等，這種多維度的體驗讓我更立體地理解了當地社會。

　　其中最打動我的是與廣西藝術學院、廣西民族大學學生的交流。當地學生與柏林學生關注的問題幾乎一致，他們同樣關心未來，關心如何理解藝術、如何實現想法、以及如何獲得成功等。這種共通性讓我深受觸動。

　　與一些曾在美國、德國或歐洲其他國家留學，且最終選擇回到廣西的年輕人交流，也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們對家庭的重視、責任感，以及更強的共同體意識，與德國相對更個體化的社會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種對整體性的理解也影響了我的策展思路。在一個展覽中，重要的不是哪件作品是“最好的”，而是如何形成一個有機整體，讓不同作品相互支撐。

　　在空間設計上，依托這種整體性，我細致觀察感受展廳結構，在入口設置了一件具有引導性的作品，使觀眾一進入空間就能建立對主題與地域(廣西)的感知。

　　同時，展覽采用弧形的懸掛結構，以增強空間的流動感和變化感，這種“運動性”恰恰是中國文化中非常重要的元素。這種處理方式類似于園林或景觀的構建，使觀眾不斷獲得新的觀看體驗。

　　中新社記者：到中國之前，您對中國的認知是怎樣的？通過實地交流與創作，您的理解發生了哪些變化？

　　溫根：我并不是一個以刻板印象看待事物的人。到中國之前，我一直對亞洲文化持開放態度。但受信息環境影響，我對中國原本也多少帶有一些較為批判的認知。因此，我更傾向于通過親身交流與體驗來形成自己的判斷。

　　在中國的經歷讓我非常意外。雖然我曾在日本旅行多次，也在韓國做過展覽，自以為對亞洲有所了解，但中國呈現出完全不同的面貌，也打破了我原有的一些認知。

　　在廣西，我們去過很多地方，與不同背景的人進行了直接而開放的對話，接觸到了非常廣泛、多元的社會面貌。無論在農村附近、經濟條件相對較弱的區域，還是在非常現代的環境中，人們都表現得友善、真誠、開放，這讓我印象深刻。此前德國社會中一些關于“表達受限”的普遍印象，在我所經歷的環境中并未體現。

　　這次經歷也讓我意識到，中國在整個世界格局中的重要性。如果一個人只生活在歐洲，可能并不容易感知到這一點。我希望未來能有更長時間在中國生活與創作，以獲得更深入的理解。此外，持續推進文化交流非常重要。

　　中新社記者：您如何看待藝術在跨文化語境中的作用？在您看來，中德藝術交流可以如何促進兩國社會之間更深入的理解與對話？

　　溫根：藝術首先承擔著“自我認知”的作用。通過交流、反思與情感體驗，藝術能夠促使人發生改變、建立聯系，并逐漸消除偏見。

　　同時，藝術本身也具有社會屬性。在跨文化語境中，藝術的重要作用在于促進理解與轉變，這種作用往往從個體層面開始，進而影響到社會層面。在當今世界，人們越來越固守各自立場，而藝術可以像音樂一樣搭建橋梁，促進溝通、緩和對立。

　　在中德藝術交流方面，我認為更深入的理解建立在更長時間的生活與創作之上。理想情況下，藝術家應在對方國家停留最少兩三個月，通過日常生活與實踐，獲得更深入的體驗。中國的工作與生活節奏和德國差異很大，因此應延長交流周期，并加強與藝術機構、大學和博物館之間的聯系，雙方都應如此。例如，可為來訪藝術家配備本地導師或伙伴，由當地藝術家帶他們進入本地藝術網絡，從而促進更深入的交流。

　　同時，我也注意到中國文化中對“精通”與“完善”的重視，這與歐洲的理解方式有所不同。對這些差異的持續探索，對于推動進一步的對話與理解至關重要。(完)

　　受訪者簡介：

　　伊拉·溫根(Ila Wingen)，1961年出生于德國漢堡，德國當代藝術家。她曾在法國巴黎第二大學學習現代舞與視覺藝術，柏林藝術大學進修策展實踐。自1994年起，她持續參與國際藝術展覽，其作品在德國、英國、韓國等多國展出，并被德國聯邦議院、中國南寧市博物館等公共與私人機構收藏。2024年，她赴中國廣西參與文化交流與藝術創作。2026年3至4月，她策劃的中德藝術展“他者的目光：對話始于相遇”在柏林中國文化中心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