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今年春節要回梁莊過年，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教授、作家梁鴻有些難掩興奮。

　　“就像小時候大年三十晚上想著大年初一早晨要穿的新衣服”，電話那頭的梁鴻向記者細數著過年安排——趕集買菜、走親訪友，還要像往常一樣，去河邊走一走、看一看。

　　她口中的河，是河南鄧州梁莊那條名為“湍水”的河。這條河貫穿于河南西南部穰縣的大部分鄉鎮和村莊，也流淌于她筆下的“梁莊三部曲”。

　　更重要的是，梁鴻將故鄉的河視為自己“靈魂的一部分”。

　　梁莊的河

　　在梁鴻的記憶里，“湍水”是伴隨生命成長的重要空間坐標。河流的形態、蜿蜒的河曲，水草與蘆葦蕩、沙灘與木橋，構成了她認識世界的最初圖景，更成為她思考和寫作的起點。

　　“當我想到梁莊的時候，這條河是同在的。”在她看來，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條河。而“湍水”，正是她對故土情感的投射。

　　因此，當梁鴻書寫梁莊時，這條河自然來到了筆下。“我對美的感受，對自然的向往，對藍天白云的向往與渴望，是在這河邊形成的。”她在書中吐露道。

　　河兩岸的生活也隨之浮現筆端。從村里的姓氏結構、宗族關系、家庭變遷，到房屋的興廢更替、個人的悲歡離合，再到王家少年、明太爺、蘭芝奶奶，一個個故事從中展開。

　　走進梁莊，梁鴻的體察沉重而克制。

　　《中國在梁莊》記錄鄉村在消失與重生中的劇烈變遷，《出梁莊記》聚焦外出務工者在故土與城市之間的精神漂泊，《梁莊十年》則在時間縱深中勾勒鄉土社會的命運浮沉。

　　“梁莊三部曲”之后，梁鴻將目光投向青少年教育，推出非虛構作品《要有光》。近期，她正構思新的寫作計劃，準備將筆觸延伸至梁莊女性。

　　走出梁莊，梁鴻卻顯得輕盈明快。她形容自己在生活中是一個樂觀開朗的人，心境也因書寫而變得更加寬廣。“如果沒有足夠的勇氣和力量，我可能很難面對并處理這些題材。”

　　那條淌入她世界的河，向更遠處蕩起漣漪。

　　時間的河

　　當梁鴻拿到德文版《中國在梁莊》時，距離該書在中國大陸第一次出版已過去15年。

　　“我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清晰地感覺到時間的飛逝。”她打趣道，自己已從“青年梁鴻”變為“中年梁鴻”，“我和梁莊一樣，隨著時間慢慢往前走”。

　　指針撥回起點。2007年，梁鴻萌生書寫故鄉的念頭。次年暑假，她帶著年幼的兒子回到梁莊，在兩年間花了近5個月的時間重走故土、走訪村民。寫作計劃也從最初的散文構想，逐漸發展為《中國在梁莊》，繼而延展為“梁莊三部曲”。

　　多年后回望，梁鴻自覺那次歸返更像一次“尋找自己”的過程。當時她抱著對學術、對人生的迷茫歸鄉，試圖找到思考的起點和支點，重新激活學術生活和現實生活，“尋找一種精神的源頭，以彌補自己的匱乏和缺失”。

　　“當站在梁莊大地上時，我似乎找到了通往歷史的聯結點。”走過的坑塘、看過的樹木、村里的庭院、兒時的玩伴，重走梁莊，梁鴻找回許多早已遺忘的記憶。“所有的細節都被貫通在一起，攜帶著栩栩如生的氣息，如同暗喻般排陣而來。”

　　梁鴻說，從梁莊出發，從個人經驗出發，歷史找到了可依托的地方。或者說，個人經驗找到了在整個時間、空間中闡釋的可能。

　　十余年間，梁莊的變化清晰可見。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老屋漸成廢墟，新房拔地而起；生活環境持續改善，教育條件不斷優化，養老保障體系日益完善，村莊的發展與中國的進步同頻共振。

　　變化也發生在“湍水”之上。梁鴻發現，2000年以后，尤其是近十幾年來，河流污染狀況明顯好轉。南水北調工程使一條自南向北的大河橫跨其上，形成了兩個并存的空間，改變了原有的地理形態。如古語所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不變的是，河流依然通往遠方。

　　生命的河

　　在歷史長河中，十年不過一瞬。但對一個人或一個家庭而言，十年滄海桑田。

　　梁鴻深以為然。

　　2015年，梁鴻的父親去世，巨大的悲傷朝她撲來。她不斷追憶父親，以及與父親相處的點滴。

　　在寫《中國在梁莊》時，梁鴻每天和父親一起走訪村民。那時，梁鴻用錄音筆記錄下每一次對話，回聽時才發現，自己竟不太會說家鄉話。“倒帶的時候一不留神就倒過去了，我就記不下來了，只能反復地倒帶。”

　　后來，她又在父親的陪同下輾轉大半個中國，尋訪“出走”梁莊的在外務工者，積累下400余位受訪者的200萬字圖文資料，《出梁莊記》由此誕生。

　　父親的離去，一度使梁鴻陷入失語，卻給她帶來了強烈的創作沖動。她決定寫一本小說紀念父親，于是又有了《梁光正的光》。

　　“生命就是這樣來來去去，我們終將會離去，孩子終將會長大。但那條河還在，和生命同在，既短暫又永恒。”梁鴻說。

　　時至今日，她仍記得當年帶著3歲2個月的兒子乘火車抵達梁莊時的場景。這也成為《中國在梁莊》開篇中的一部分：

　　“車門打開，早已站在車門口的兒子卻突然哭著不愿意下車，指著地面說：‘臟——太臟了。’大家都大笑起來。昨夜穰縣下了一場雨，車站的地面有點濕，有泥水，被雨淋濕了的瓜果皮、紙屑和垃圾裸露在地面上，蒼蠅在上面忙碌著。兒子顯然有點兒被嚇住了。”

　　多年以后，在賈樟柯的紀錄片《一直游到海水變藍》里，時年14歲的兒子代替梁鴻，成為影片倒數第二部分的主角。

　　他坐在“湍水”河畔，回憶“從媽媽書里讀過”的這條河。畫面最后，梁鴻坐在兒子身旁教他說河南話。她說一句，他便跟讀一句。

　　當年那個需要反復倒帶的“歸鄉人”，如今回到河邊，一字一句地教下一代重拾鄉音。

　　而那個曾經不愿在梁莊落腳的“新生命”，也在時間的流轉中，成為這片土地變化中的一部分。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中新社記者 曾玥

　　編輯：代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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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責編：宋方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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