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成桐:回歸真理
中國新聞周刊記者:周游
發于2026.1.5總第1219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影響力教育家
他是一位文理兼修的頂級數學家,帶領我們領略高維世界的壯美圖景;他更是一位教育家,不僅栽培出眾多杰出學者,還發起多項拔尖人才培養計劃,用40年光陰搭建起中國學子通向數學巔峰的階梯。在他身上,人文的溫雅與數學的嚴謹相互交融。他堅信“刷題”刷不出大師,做大學問前,首先要成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作為清華大學求真書院院長,76歲的丘成桐談起書院的孩子時,總有種家長式的苦口婆心。
“有些少年班的孩子才12歲,活潑得很。”丘成桐對《中國新聞周刊》說,“我時常思索,應該怎么教這些孩子。每周末,我都讓他們到清華大學聽講座。有個小家伙每次都喜歡坐在我后面,發言特別積極。這表示他腦海里不僅有知識,還有問題。這是非常可貴的品質。”但他話鋒一轉,有些感慨,“我和他的媽媽交流過,發現家里還是希望他念偏應用的學科。”
“求真書院成立以來對孩子的培養,絕大部分是成功的。”丘成桐會不厭其煩地向媒體解釋他對培養領軍人才的執著。在他看來,中國目前亟須一批杰出學者領導國家科技發展和原始創新突破。頂尖人才的培養模式是系統工程,涉及小學到研究生階段的多方投入和設計,而不是單純以升學和就業為目的。這正是求真書院肩負的責任。
自2009年加入清華大學,丘成桐這個名字就與拔尖創新人才培養緊密聯系在了一起。不過,他從未將自己視為一名教育家。“我培養學生的宗旨就是,讓他知道什么是好的學問,并在現有環境里,在他們邁向科學探索的道路上,盡我所能為他們提供最好的支持。僅此而已。”丘成桐說。
領軍
2025年11月底,在清華大學靜齋接受采訪時,丘成桐正在趕一個“deadline”。
他穿著慣常的白襯衫和灰毛衣,眉頭比平時擰得更緊一點。他正全力推進2030年國際數學家大會(ICM)的申辦和籌備工作,月底就是上交材料的期限。2025年2月,丘成桐曾向國際數學聯盟提出由中國主辦ICM2030的倡議,得到學界聲援。
ICM被稱作“數學奧運會”,每四年舉辦一次,會上將宣布當屆菲爾茲獎的歸屬。丘成桐預計,若在中國舉辦,菲爾茲獎、陳省身獎等多項國際頂級數學大獎很可能花落中國。上一個捧起菲爾茲獎這一“數學諾貝爾獎”的華人科學家還是陶哲軒,而中國籍學者至今與該獎無緣。
“求真書院有一大批人專注這次申請。香港幾所大學、多位數學界人士、一些企業家以及我個人的基金會都捐資支持,資金不是問題。難的是推動進程。”丘成桐講話有很濃重的廣東口音,和人交流時,他似乎時刻笑著,只偶爾伸手摸頭,顯出一絲困擾。
另一件讓他“撓頭”的事,是求真書院“蓋房子”。“我們現在有零散的‘據點’,上課的地方、與學生討論的地方包括靜齋、雙清等,但學生跑來跑去很不方便。坦白講,求真書院成立四年多,沒能真正擁有一棟專用樓宇。”丘成桐說,“今年終于能看到一絲曙光。”
“坦白講”是丘成桐的常用語,他總說自己講話很直。2021年,清華大學成立求真書院,丘成桐任院長。求真書院將他從2018年起開始倡導實施的數學英才班,以及2020年設立的丘成桐數學科學領軍人才培養計劃(以下簡稱“領軍計劃”)納入統一管理,開設八年制數學與應用數學專業。本科至博士的“3+2+3”貫通培養模式讓求真書院名動全國。
求真書院一成立,“領軍計劃”就迎來了第一屆學生。該計劃面向全球招生,每年招生規模不超過100人,選拔不分年齡,均以考試成績為標準。考試更強調高等數學知識,不依賴傳統數學競賽的選拔方式。“領軍計劃”錄取學生以高中生為主,占總體錄取學生九成以上。
求真書院發現了一些極具數學天分的年輕學生。丘成桐說,一個有趣的事實是,14歲左右的學生普遍比高年級的學生成績更好、更有活力,入選平均成績也更高。2021—2024年,求真書院累計錄取了近20名初三學生。首屆“領軍計劃”學生中,大四學年通過3門博士資格考試的,不乏當年未成年就入選的學生。“許多學生已開始發表文章,成果不遜于世界上任何大學的同期學生。”
2025年,“領軍計劃”年輕化程度更甚。“這些小家伙我們最初一年收兩三個,這一年我們收了十多個。”談起這些未成年學生,丘成桐喜歡叫他們“小家伙”。“他們沒有受過中、高考刷題的拖累,腦海比較干凈,思維就更偏向于一個純正的學者。”
從1969年本科畢業前往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深造算起,丘成桐浸泡在美國高等教育體系已數十年。在他眼中,中國目前面臨的競爭強手如林,年輕一代的對手是美國、日本等國最有才華的學者,其中不乏菲爾茲獎獲得者。“這不是單純拿不到菲爾茲獎的問題。如果沒有一批有創造力的年輕人同臺競爭,我們怎么在國際舞臺上有發言權?和打仗一樣,我們不能只培養兵士,還得培養將軍。將軍從哪里來?”
顯然,目前的教育模式與丘成桐的愿景不甚匹配。要想發掘未來引領中國數學突破的人才,求真書院還要做比選拔更多的事。丘成桐拉親訪友,將中外當代最有名的數學學者拉來求真書院,或任課或交流。他總說,大師才能培養未來大師。在求真書院,你可以見到美國數學會會士尼古拉·萊舍提金、英國皇家科學院院士弗拉基米爾·馬克維奇等學院派大師,也有被稱為“數學界天花板”的英國牛津大學教授安德魯·懷爾斯——他1994年因證明了數學界久攻不下的費馬大定理而成為業界“偶像”。
求真書院的培養模式目前行至何處?丘成桐估計,對70%學生的培養是成功的,衡量標準是,這70%已有念到博士畢業的能力。“這是很了不起的成就。哈佛大學每屆本科學生里,念到博士的比例也不超過15%。我堅信,我們選擇的學生,以及為學生鋪就的學術道路,是正確的。”
轉向
每周一晚,丘成桐會準時出現在講臺。他主講的數學史是一門通識課,完全公開,B站上就能看。最近一講講到了中國數學家華羅庚,以及丘成桐的學生兼好友、斯坦福大學教授孫理察。
數學史他堅持講了三年多,已講完了第90講。“我希望更多學生能慢慢了解,最近幾十年來數學上的重要突破是如何產生的,以及那些破局者是如何思考的。”許多案例都是丘成桐熟識的朋友。他說,這樣講起來容易一點、生動一點。
數學史來到當代,是不是快講完了?丘成桐搖頭。在他看來,還有很多偉大的工作沒講。他和一些朋友密切交往時,尚未意識到對方出了多少成果,主動了解之后,才驚為天人。這個過程讓他認識到,中國數學水平與國外的差距。
“國內很喜歡‘卡脖子’這個說法。什么叫解決‘卡脖子’問題?就是遇到問題想要趕快解決和突破,而不依賴他人的技術。但我們忽略了一個重要的潛臺詞:別人已經有技術了。”講到這里,丘成桐的神情前所未有地嚴肅。“如果為了解決問題而循別人的老路,只追求‘比別人做得好一點點’,那永遠不會有原始創新。我們應抓住困難現象的本質,把難題本身當作競爭對手。”
誠然,原始創新非一日之功。在丘成桐眼中,學者走出的第一步,就仿佛在荒原上邁步,向哪個方向似乎都可以,但若選錯方向,走出第一步就要花幾十年。
在這方面,丘成桐覺得自己算幸運。1969年,丘成桐在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圖書館里,邂逅了卡拉比猜想。那時他還不知道,對這一猜想的證明將成為他此生最著名的成就。他說,許多數學家的主要成果都發于他們進入高等學府后的十年內,那是一個黃金時期。而從1966年高中畢業到1976年證明卡拉比猜想,丘成桐正好經歷了十年。
卡拉比猜想是意大利數學家尤金尼奧·卡拉比于1954年提出的難題。丘成桐形容它為幾何學的關鍵難題,若不攻克,整個學科的前進都會受阻。在研究這一問題時,他已與卡拉比本人有過不少交流,當時所有學者都不相信這一猜想正確,包括丘成桐自己。他花了三年去證偽,一度在國際會議上宣布自己找到了反例,但很快,卡拉比發現了漏洞。
“那是1973年10月,面對卡拉比的質疑,我想了兩個星期,基本上沒睡覺,沒做其他任何事。我逐漸意識到,我走反了方向,這個猜想很可能是正確的。”丘成桐說。
方向轉變,證偽變成了證實。又一個三年后,丘成桐攻破卡拉比猜想,那時他27歲。1982年,他因這一工作獲得菲爾茲獎。不過,更令他在意的是這一成果的后續應用。“當時對它感興趣,不單是為了做數學,還因為它和廣義相對論有關。”現在看來,卡拉比猜想的解決不僅催生了幾何分析這一數學分支,更為后續卡拉比—丘流形成為弦論的重要理論基石埋下了伏筆。
“人類的重大發現總跟基礎科學掛鉤,因為基礎科學研究萬物機理。”丘成桐說,19世紀以前,牛頓力學可以解釋世界上所有的現象,但無法通向量子力學。光電效應的出現,昭示了背后的量子基礎。現在幾乎所有技術都離不開它。
這樣的突破,在丘成桐眼中,才算是“偉大”。他認為,許多人不了解真正的偉大意味著什么,這也是他開設數學史的原因之一。在數學領域,家喻戶曉的中國學者屈指可數,真正能稱為榜樣的更是寥寥。“大家熟悉華羅庚等學者,現在還要加上攻破‘三維掛谷猜想’的王虹。但總體而言,中國的學者與世界上最偉大的學者尚有距離。”
丘成桐說,偉大的工作往往能夠影響到學科的方方面面,如果有一個成果,學界總是非引用不可,那么這個結論就是偉大的。中國學者能產出這個標準的成果屈指可數,很多人的工作受人仰慕,但只是“剎那芳華”。如果要舉一個能稱偉大的例子,他提到了陳省身。陳省身是他在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導師,被稱為“微分幾何之父”,其研究成果早已滲透到物理學的多個領域。
丘成桐常被問及,為什么從學術轉向做教育。事實上,他不認為“做教育”是一個恰當的說法。“我只是因為有幸見過一些不那么為人所知的偉大,才覺得有必要將自己的所學所見分享出去。”
回歸
“很多自媒體看到一個天才,就默認他‘啪一下’能變成大數學家,沒有這回事。如何在他們最需要積累和沉淀的年紀保護好他們,是一個問題。作為一名學者,如果一轉身就發現有人在看你、拍你,正常人如何承受這樣的壓力?”丘成桐發問。
他希望孩子能扎扎實實、干干凈凈地做學問,表面贊譽是一種破壞。求真書院時有學生被自媒體報道,丘成桐會直接留言告知對方刪除。“這不是過度宣傳的問題,是一點都不該宣傳。學生而已,考試考得好點,比賽拿個獎,離成為優秀數學家還太遠。”
在他看來,美國自20世紀40年代后在科學技術方面快速崛起,正是因為對杰出少年人才的有效快速培養。許多現代數學家,包括陶哲軒,都在青少年階段接觸到了面向杰出少年的精英教育,且全神貫注于其中,從而為日后的學術成就打下基礎。
求真書院為此多有努力——開設適合中學生的高等數學課程,舉辦“數學與人工智能夏令營”“中學生數學夏令營”,與北京市海淀區、朝陽區等教育部門聯合設立培養基地,等等。但丘成桐覺得力度不夠。2024年11月,他在北京和上海兩地開設培養頂尖數學人才的“示范少年班”,面向全國中學,統一考核遴選優秀學生、集中培養,每年不超過50人。他將這些孩子稱為未來基礎科學的“國家隊”。
在此之前,“丘成桐少年班”已落地。2021年求真書院成立同時期,丘成桐就以個人名義授權開辦“丘成桐少年班”,聯合各地優質中學,采取初高中貫通、大中銜接的方式培養人才,旨在發掘國家科研的“后備力量”。截至目前,全國已有超50所中學簽約開班,覆蓋十余省市。
這些主動出擊的做法,為丘成桐招來不少非議。“推行這樣的特殊上升渠道,本就困難重重。許多民眾也說,我們只拔尖,不照顧一般的人才,不講教育公平。”談及此,丘成桐較為平靜。
他對這些質疑的回應一直未變。“首先,我人手有限,不可能照顧到全國所有孩子。每年上千萬高考畢業生,我們只招一兩百個。”更重要的是,他認為,如果將有天分的孩子篩選出來,最終還是投入到應試體制內,便只能造成有害“內卷”,拔尖也就變成了“掐尖”。要避免“掐尖”,只能另開渠道做選拔。
在他看來,這是一種更廣義的公平。高考體制下,狹義的公平讓人才無法自由涌現,所有人的進度都在被拉平。“公平不應僅是對大多數的公平,更是對有才華的學生的公平。”近年來,他走訪各地數十所中學發現,就初一年級而言,全國就有幾百到一千個孩子有潛力成為一流學者。不為他們創造特殊的環境,無異于埋沒人才。
丘成桐也遇到許多有天分孩子的家長,仍希望孩子未來學習金融等“能賺大錢”的學科。丘成桐也顯得有些無力。“你無法去評判個人選擇,對個人財富的追求無可厚非。但大家都把孩子送去讀金融,誰來完成對大自然奧秘的探索?我們對人生選擇的思考,難道不應更豐富一點嗎?”
丘成桐并非排斥應用學科。事實上,他在應用數學方面多有成果,他與合作者將基礎數學的研究成果應用于醫學影像領域,開發出了優秀的算法,能大幅提升圖像處理的準確性。
2024年年初,丘成桐與某市的領導進行過一次關于應用落地的長談。他感到,出于地方發展考慮,領導唯一在意的,是數學家能做成什么樣的研究機構,能不能產生可以很快上市的獨角獸企業。“對方等我到晚上十點,談到凌晨一點才離開,我很感恩。但他說得最多的,是幾個清華學子去當地創業、五年內就成立了獨角獸企業的故事。這個故事他至少講了三次。”對此,丘成桐坦言,他沒有那個能力,也沒有興趣。
最終,他還是選擇回歸講臺。現在,丘成桐的生活很規律,每天堅持游泳,有時做一些徒手訓練,鍛煉一下肌肉。每周他會和研究生有兩次集中討論,一次兩個小時。當然,他更希望的,是回歸找尋真理的日子,讓數學在平常瑣事中,撕開一道窺見萬物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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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03月02日 16:3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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