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關于唐代書法家顏真卿的舞劇，能有多“火”？

　　當超過七成的觀眾都是35歲以下的年輕人，當社交平臺上到處是求票和二刷的聲音，當觀眾愿意為了河北演藝集團、河北省歌舞劇院與北京舞蹈學院聯手打造的這部作品跨城觀看——這個看似“冷門”的歷史IP，正以一種出人意料的熱度，走進年輕觀眾的視野。

　　歲末年初，舞劇《顏真卿》的“破圈”之路，更像一場逆向生長：用極致的當代語匯與真誠的創作態度，讓一段厚重的歷史，精準擊中了當下年輕人對“燃”與“美”的渴望。

　　歷史是否真的遙不可及？經典能否贏得這個時代的共鳴？也許，《顏真卿》給出的答案，就藏在那些演出結束后，還在忙著用手機搜索“顏真卿”故事的年輕觀眾身上。

　　把“第二行書”跳成舞

　　即便舞劇《顏真卿》已成為現象級作品，其總導演、北京舞蹈學院教授胡巖在接受中青報·中青網采訪時，依然坦承：“說實話，我最初對這個題材毫無興趣。”當河北省歌舞劇院的老友多次邀請這位河北籍導演為家鄉創作舞劇時，胡巖的第一反應是抗拒。

　　“這在業內并不意外。”中國文聯首批特約評論員、廣東省藝術研究所副所長陳建忠解釋，舞劇因“不能說話”的天然局限，常依托《紅樓夢》《只此青綠》等公眾熟悉的“文化IP”來迅速引發共鳴。而顏真卿，雖在書法史上與王羲之齊名，寫就的《祭侄文稿》更是被譽為“天下第二行書”，但其人格故事對大眾而言卻依然模糊。如何用肢體語言為一個陌生歷史人物注入血肉？這成為橫亙在創作起點的一道難題。

　　但隨著胡巖系統研讀史料、請教專家、揣摩碑帖，當《祭侄文稿》中顫抖涂改的墨跡與顏氏家族30余口慘遭殺害的悲劇一一對應時，他感到“寒意爬上脊背”。真正的轉折則發生在去年2月，胡巖與團隊探訪石家莊鹿泉的土門關——顏真卿侄子戰死之地。千年車轍印記仍在，一段殘墻上赫然懸掛著巨幅《祭侄文稿》全文。歷史與現場在此猛烈碰撞，胡巖站立風中，“一下子就有了代入感，那個靈魂變得可觸可感”。

　　此刻驅動他接下導演重任的，已不再是鄉情或任務，而是一種近乎使命的沖動：必須用舞蹈的身體，將那段厚重的歷史與熾烈的靈魂傳遞給今天。

　　在河北省歌舞劇院排練廳的半面墻上，同樣也懸掛著《祭侄文稿》。對1999年出生的舞者周純羽來說，這最初只是“有點潦草的字”。變化始于默默的凝視——她看見導演長久駐足墻前，仿佛與時空對話。當她了解到筆墨背后的家族慘劇時，陌生化為震撼。

　　胡巖將這幅“巨作”視為給年輕舞者搭建的“橋”。排練成為雙向修行：他帶領舞者穿越史料、解析碑帖，將歷史情感轉化為舞蹈語言；年輕演員則在身體的舒展與收縮中，為傳統的精神尋找當代表達。墻上的字跡在他們眼中不再潦草，每一次跳躍都像與千年前的身影對話。這正是胡巖的深意：讓今天的年輕人，親自把顏真卿的故事跳給今天的觀眾。

　　首輪演出市場熱情就遠超預期——首演后口碑發酵，所有座位迅速售罄。

　　社交媒體的深度劇評、舞蹈片段與觀演分享，與線下一票難求的景象相互推動，使作品悄然“破圈”。劇場內外的一些細節令胡巖頗有感觸：中場休息時，許多觀眾迫不及待地捧起手機開始搜索顏真卿的更多故事；散場后，劇院前廳的相關書籍和字帖成為熱銷品。“至少，有一部分人開始想要了解他。”胡巖說。

　　一部舞劇，就這樣成為一個契機——讓一位曾被時光模糊的巨人，重新走進今天年輕人的視野。

　　古典舞劇IP如何“種草”Z世代

　　15場演出，票房突破百萬元。在河北演出市場中，目前舞劇《顏真卿》交出了一份令人矚目的成績單。而比這更值得關注的，是購票數據顯示的臺下觀眾的構成：超過七成是35歲以下的年輕人。這部歷史題材的古典舞劇，已悄然躍升為備受Z世代青睞的文化IP——這一結果，連主創團隊在最初都未曾奢望。

　　演出期間，每天100張需要購買文創周邊才能獲得的簽售券(可用于與主演交流合影)，總在開演前就被領完。“我們沒有在文創價格上設置高門檻，主要是希望給喜歡這部劇的觀眾一個近距離接觸演員的機會。”相關負責人說。沒想到這個簡單的安排，正好契合年輕觀眾的互動與消費需求。

　　作為一名80后，胡巖坦言，創作時并沒有刻意“為年輕人打造”。他身為北京舞蹈學院教師，日常接觸的多是年輕人，自然更了解他們的視角。“我太知道年輕人喜歡什么了。”胡巖說。在排練現場，他帶領的是一支90后、00后組成的編導團隊，也因此形成了一種特別的“青年共識”工作方式：每一個創作想法，都會先經過這些年輕伙伴的審視。“如果他們說服不了我，而我能說服他們，我就堅持；但只要他們說的有道理，能打動我，我就會采納。”胡巖表示。

　　也因此，舞臺呈現煥然一新。舞劇《顏真卿》的故事沒有沿用傳統古典舞劇緩慢的敘事方式，反而融入了類似現代漫畫的表現手法和諜戰劇式的緊張節奏。在陳建忠看來，該劇成功捕捉了當下舞劇“大片化”的潮流——深度融匯電影語匯，以充滿現代感與沖擊力的視聽語言，重新激活了傳統文化的基因，“《顏真卿》的成功，或許正是一個鮮明的信號：中國舞劇正在一條既植根傳統美學，又大膽擁抱當代視聽文化的道路上，找到與今天觀眾，尤其是年輕一代對話的新方式”。

　　河北省歌舞劇院副經理、該劇藝術總監趙冰峰分析認為，《顏真卿》能“破圈”，不僅因為作品本身的感染力，也是對當代年輕人審美與傳播習慣的一次準確把握。

　　對很多觀眾來說，第一次知道《顏真卿》，可能只是通過一段幾十秒的短視頻。“這不是向流量妥協，而是一種智慧的‘翻譯’和‘邀請’。”胡巖說。

　　在河北省歌舞劇院，1998年出生的張宇婷具體負責該劇的宣推工作。她將運營主陣地錨定在抖音、小紅書等Z世代聚集的平臺。她采用富有“活人感”的運營方式，真誠互動。短短數月，劇目相關話題瀏覽量突破330萬。

　　她觀察到，社交媒體上持續發酵的口碑與年輕觀眾自發的“安利”，讓劇目的關注度迅速提升。線上討論和票房銷售互相推動，成為這部劇成功“出圈”的關鍵。“當古老的忠烈故事，通過年輕人熟悉的語言和渠道傳遞，劇院就不再是遙遠的文化場所，而成了一種可以分享、可以討論、值得‘種草’和‘打卡’的生活體驗。”線上購票數據也顯示，《顏真卿》的影響力已超出本地，很多觀眾來自山西、山東、河南等地，出現了明顯的“跨城觀劇”現象。

　　“雙城記”熬出舞劇爆款

　　翻開胡巖的手機購票記錄，密集往返于“北京—石家莊”的高鐵班次，串聯起過去一年忙碌的軌跡。作為舞劇《顏真卿》的總導演，他過著高效的“雙城生活”：“從石家莊排練場到北京西站，下車回學校，兩個小時就夠了。”京津冀一小時交通圈的形成，讓跨省協作變得切實可行——上午他還在河北省歌舞劇院排練，下午已回到北舞的講臺。

　　談及此次北京舞蹈學院與河北省歌舞劇院的合作，曾長期在河北工作的陳建忠認為，“地緣”是重要基礎，但更深層的是文化血脈的連接。“對顏真卿這位歷史人物的共同敬仰，對這片土地文化情感的共鳴，讓兩邊的合作能夠迅速深入。”顏真卿的剛烈風骨與家國情懷，深深植根于燕趙大地，為這次跨越行政邊界的藝術創作提供了天然的精神底色。

　　對河北省歌舞劇院而言，這次合作遠不止于排出一部好劇。趙冰峰坦言：“沒有自己的原創作品，一個院團在全國很難立足。”然而，距離上一部大型原創舞劇已近10年，不少演員習慣了片段化的演出節奏，面對長達數月、高強度的完整舞劇創作，整個團隊都感受到了壓力。

　　壓力之下，一場為期4個月、沒有假期的“淬煉”開始了。導演胡巖要求嚴格，演員們白天黑夜連軸轉，同時還要完成其他演出任務。

　　變化在堅持中悄然發生。內部聯排時，趙冰峰坐在臺下，看著舞臺上流暢而富有張力的表演，心中感慨，演員確實發生了蛻變——提升是全方位的：從基本功到藝術表現力，整個團隊正朝著職業舞劇演員的標準扎實邁進。

　　這支平均年齡不到30歲的隊伍，用4個月完成了從“舞蹈演員”到“舞劇演員”的轉型。整個創作過程高度緊張，導演的嚴苛沒有壓垮團隊，反而激發出久違的斗志。一種“證明自己”的信念，在劇組中彌漫開來，進而帶動整個劇院踐行“我們能行”！

　　這種精益求精的態度，也體現在一個關鍵道具——翎子的制作上。胡巖的要求十分具體：長度須達兩米，既要有真羽毛的柔韌靈動，顏色是能融入舞臺的“黑白灰”，還必須能承受演員大幅度的強力舞動。

　　年輕的道具設計師王晶接下了這個難題。團隊走訪多位老師傅，反復試驗，最終選擇以玻璃纖維桿為芯骨，并不斷調試顏色與質感，只為達到導演所說的那種“五彩斑斕的黑”。

　　這根用現代工藝打造的翎子，最終在舞臺上煥發出多重意象：舞者執其緩行時，它似風中蘆葦，透著孤寂蒼涼；隨著舞蹈情緒推進，它又仿佛化作一桿力透紙背的巨筆，或一柄凜然出鞘的劍，將顏真卿的風骨氣節凝于動態的視覺表達之中。

　　整個團隊近百人齊心協力。最初的56人演員陣容，最終有48人登臺，其余人員悉數轉入幕后，承擔起吊桿、道具、字幕等各項工作，共同托舉起這場演出。

　　隨著劇目成型，河北省歌舞劇院的年輕演員們登上了北京舞蹈學院的舞臺，接受業內專家的檢閱。更令人振奮的是，在第十五屆全國舞蹈展演評選中，《顏真卿》成功入選，并斬獲“優秀劇目”。

　　如今，舞劇《顏真卿》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打磨提升。在京津冀協同發展的背景下，來自北京的藝術理念激活了地方院團的潛力，而河北演員們則以全情的投入，實現了整體水平的跨越。一出戲，錘煉了一支隊伍，也為一個地方文藝院團的未來注入了堅實的底氣。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樊江濤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6年02月16日 04版